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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风刮过营盘(上)文 周腾飞7242第一炮
日期:2019-11-16 来源: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

  这是一个冬日,恍惚是1983年12月23日。这天的风挺邪门,像一群疯狗一般窜向936团X连的营盘,狂吠乱咬。根本不把那群青年官兵放在眼里。事后来看,这场邪门的风对X连的杀伤力,比夏天那场洪水可要厉害多了。

  936团是个加强团,有好几千官兵。他们将在方圆八百里的奔马山区展开,构筑战略性国防工程。虽然任务貌似高大上,但实施起来就是基本靠人工挖山开洞。然后安置一些具有威慑力的国防宝贝。X连的任务类似于为这个工程团打前战。连队营盘选址于奔马山区西边沿的一片河滩上。连队官兵在这里驻扎带有临时性质。住房一部分是土坯房,一部分是可撤开组装的三合板房。从营盘的长相来说,比普通施工队的临时居所还丑。他们每天的工作是拉进山里为一个营建半永久式砖木结构营房。营房建好后,那些连队驻进来,将在附近开建国防工程c阵地。X连就将转移到奔马山区深处去,为建设d阵地的队伍建营房。

  X连临时驻地离工地大概十来公里。为争分夺秒抢施工进度,全连每天天不亮就得吃完早饭,乘敝蓬车赶往工地,天亮前展开施工,天黑后才收工回驻地。每天回到营盘时,多数人因累得腰酸腿疼,无法从敝蓬车上跳下来。这时,比大伙都要结实壮健的连长枣兴邦就要站在车屁股后面来搀扶一下。谁都看在眼里,连长枣兴邦每天从头到尾与大伙在一起劳动,若精确计算单兵工程量,他自称第二的活,也没谁好意思称第一。正因此,连长枣兴邦没说累,谁也不好意思叫声苦。

  可12月23日这天,天亮了一会,才吹响了起床哨。值班排长挨个跑到各班班长床头通知,今天早饭后,暂时不忙着去工地,大家在营盘待命,不许外出。大家都很兴奋,不仅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多钟头,可能还会再休息一会。有疑似洁癖倾向的士兵连新君赶紧洗漱完,将塞在床下早该洗的脏衣服拽了出来,摁在脸盆里泡上了洗衣粉。大家每天披星戴月的节奏,又连着三周都没休息过星期天。大家换下的衣服都完全没一点空去洗。有的干脆三周都没换过衣服。劳动为大家的嗅觉打了封闭,平时没觉得,此时散发浓烈的汗酸味汗臭味。

  连新君的举动在他们班产生了示范效应,纷纷去收拾脏衣服。几周来没换过衣服的官兵又赶紧找干净衣服要换。连长枣兴邦似乎不放心,这时亲自到各班又叮嘱了一遍不要外出。又告诉大家,泡上衣服的,早饭后抓紧去洗。听到集合号跑步回来。没有泡上的,就别泡了。这个星期天给大家放假。

  连队洋溢着过年过节般的欢快好奇的情绪。这天早餐,因时间充裕,炊事班还加了两个菜。主食也有米饭馒头两种。一个鸭蛋炒木耳。鸭蛋是连队自己养的几百只鸭生的,口感极好。另一个是公鸭炖白萝卜香菇。木耳和香菇是奔马山区里的老乡送上门来卖给连队的。比农贸市场上的相对便宜些,品质也更好些。同时每个班的桌子上还有一碗野猪香菇肉酱。

  这个连队战斗力极强,其中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它的连长指导员都极重视伙食。炊事班在他们的老班长瞿向刚带领下,也总能因地制宜落实连首长的意图,想出各种主意来搞好伙食。譬如说这个野猪香菇肉酱,就是炊事班瞿班长带着几个兵用铁锹、菜刀围捕到的野猪做的。为此,连长假装绷着脸批评过他。说他们跑得太远了,还有危险。如果搞民意测验,炊事班瞿班长一定可以排在连长指导员之后列第三。

  “让你龟儿子一顿操完了,后面不过日子了哈?” 老炊头昵骂。这个连队的老兵总爱用粗话表达感情。有时比这口味还重。

  其实这个连队的老兵都特别喜欢连长假装绷着脸批评自己。多半情况下是其行为于连队建设有好处,但又游走在纪律的边缘。表扬肯定不行,但会在心里记着他们的可爱,找机会给予奖励。此时连长叫“闭嘴”,好像不是假装不高兴。食堂便安静下来。九班副用馒头将见了底的肉酱碗擦了个干干净净,惬意地吃下了那半个馒头。

  与全连整体的欢快愉悦情绪不同,有几个当了7年兵的老兵,此时的情绪就有所保留,预感到了将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这非同寻常的事情是好是坏不得而知。心思慎密处事谨慎的副班长7年老兵杨澄,边走出食堂边对班长牛明路说:“恐怕没有什么好事,你们没注意到连长的脸色眼神里藏着什么吗” ?同样是7年老兵班长牛明路说:“管它个屌,该吃吃,该睡睡,要死脸朝天,不死又过年”。同样是7年老兵代理排长曾高德打哈哈:“老兵油子,精得像个猴子,管好你们的兵哈做好你们的事,别捅个漏子。”

  去洗衣服的几个兵瞭望了一下营区周围。在这里都生活了一年多,似乎都没有认真看过一眼,更没有去丈量一下这片土地。这里东面几里地便是方圆八百里的奔马山区。南边一条公路,简陋但却号称二级战备公路,向西边伸向县城及其远方,向东会摸爬滚穿过整个奔马山区抵达一座古城。连队与那条公路之间有一条更简陋的连接线。

  车辆进山的那个位置,名为张钳沟。中有一条溪流,两座山延伸至此,如两座山的脚趾头,又像张开的尖嘴钳。以此处模糊分开了大山与平原。那个左边的“脚趾头”向内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山窝子。那个山窝子里还驻扎着X连一个加强排。这个加强排是那次被洪水袭击后搬进去的。

  营盘周围是奔马山区两条河流冲积而成的一片复杂地貌,长宽各有两三公里。中间是一片高出周围两三米的沙坝子。临时营房就建在沙坝子中间。沙坝子周围有如湿地的样子,湿地里面又有几亩大的小湖,或者说是水泡子。沙坝子与湿地之间又有许多个大小不一的水坑,那是几里外村庄群众采沙形成的。连新君邀了几个战友去最近的一个水坑洗衣服。连新君他们散漫地望去,沙坝子与湿地之间所有杂树、荆棘,杂草都被风抽打得左摇右晃。连简易木板房似乎都站立不稳。几位战士的衣角包括棉衣角都被掀了起来。帽子如果不用手按住,随时有可能被风刮走。需要一只手端脸盆,一只手按帽子,一只手拽衣角,手就不够用了。连新君便支使一位新兵回房子把大家的武装带取来扎在腰间。

  水面结了薄冰。风咬手,水也咬手。好在脏衣服用洗衣粉泡过,在室内搓洗过。动作麻利干活粗糙的兵提着上衣衣领或裤子裤腰,摁进水里,提起来,再摁下去,反复数次。又在水里来回划拉几下,拧一把,就算洗好了。然后躲到背风处去等连新君。连新君与他们不一样,他要将衣服放在水里反复搓洗数次。躲风的兵在等待过程中漫不经心一望。突然吃了一惊,一辆轿车巅巅簸簸向连队方向奔来。轿车离洗衣服的水坑越来越近,然后从水坑一侧的简易路上错身而去。有个机灵的兵认出了车牌号是自己团的。车牌前面的字和符号没看清,但看清了后面三个数字是002。

  哟嘿,002。是谁的车?不是团长的就是政委的。扯吧你,咱们谁见过团长政委?又不过年过节,难不成团长政委专程来“拜望”你了。那个机灵兵真说对了,这就是政委的专车,只不过车上坐的是保卫股长,他将来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要说政委专车,那还真有点来头。当时的县团级领导干部,标配是212吉普。即便是吉普,在全团也是稀罕之物。这台轿车是政委从基地机关处长转任团政委时,基地当“陪嫁”配发的。政委也从来没把它私产,团首长谁有重要公务谁用。

  平时连长枣兴邦也是倒头就睡,睡得死沉死沉的。但昨夜接到团政治处保卫股股长田国平的电话后,他竟然失眠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眠。四个月前那次洪水袭击,他都没有失眠过。此时还没有无线通讯,有线电话的质量也很差。声音断断续续吱啦吱啦的。保卫股股长说第二天见面再说。他放下电话后就会坐周天意政委的专车往连队赶。尽管枣兴邦不到而立之年,却有着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镇定。此时他虽然并不慌乱,但用脚丫子也能想到:保卫股长连夜赶赴连队,还坐了政委的专车,总不只是安全、军民共建之类的日常事务吧。管它呢。兵来将挡,水来土埯。

  连长、副连长和值班排长都在营门口迎候。保卫股长田国平一钻出轿车,未及还礼,就直奔连部。其实这是很失礼的。498888开马,498888王中王,493333开马,498888王中王开奖结果,498888开奖结果查询别说你一个股长,就是司令到连队也是会给连队主官还礼的,级别悬殊越大,越是会注意。

  在几位连队干部小小一愣神之际,田国平已跃出好几步了,几位连队干部赶紧小跑跟上。到了连部门口,田国平对枣兴邦说:其他人暂时回避一下,政委指示只对你一个人通报这次任务。

  连部由五间房组成。中间一间稍大点的为会议室。枣兴邦把保卫股长一行引到会议室,那里已经泡好几杯茶。田国平问枣兴邦会议室两边都是谁在住着。枣兴邦告诉他:东边把头的一间为自己住着,第二间原来是指导员的房间。自从指导员谢雨顺越级提升为营教导员(那时期,全军实行干部队伍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进过军事院校的能力强一些的基层军官,得到提拔以及越级提拔的机会很多。枣兴邦也在拟提拔之列。大家多数人以为保卫股长是来宣布连长的提拔命令的呢)。新的指导员还没有给我们配,现在当储藏室,放了许多杂物。西边这间住着连队司务长、文书兼通讯员、器材保管员兼测绘员。

  走,去你那里谈。保卫股长让随行的一位保卫干事守在连长门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其他随行人员和连队干部在会议室等候。

  保卫股长田国平与连长枣兴邦刚开始密谈时。张钳沟那个加强排被一辆敝蓬卡车拉了过来。30多人密密实实挤在那个敝蓬卡车车斗里,像一大捆葱竖在里面。手臂如葱叶向车斗外散开。

  自从他们被迫搬迁后,虽然彼此工地离得并不远,却也只是个别偶尔碰面。连队官兵全体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真个是咫尺天涯。当他们下车时,许多战士涌上前去。彼此没人用握手这个方式表达热情。有的彼此嬉笑对骂;有的你擂我一拳,我揣你一脚;有的非得抱摔一跤才过瘾。气氛热烈而喧哗。

  枣兴邦此时愤怒至极,强摁住怒火压低音量正与保卫股长激烈争执。但外面的喧闹声掩盖了他们的争执。连保卫干事也只是了解这次任务的轮廓,来龙去脉也不知情。他们争执什么也听不太清楚。只听见他的顶头上司保卫股长的一句话:“这是郭超政委的指令,要求我们无条件配合地方……”

  喧闹了一阵子,一些战士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公路上。在那条通往奔马山区的简陋却重要的二级战备公路上,急驰着一个车队。到与连队这条更简陋的道路相接的丁字路口,急转弯向连队驶来。共四台不知什么牌子型号的车停在了简易操场一侧。车前车尾都没有号牌。从车鼻子到车屁股拉了一张大帆布,盖住了大半个车身。包括盖住了车两边的窗玻璃。连队官兵谁也不知道车里有些什么神秘的东西。

  狐疑中,最后那辆车车门露出一道缝。一位壮年男子从车里钻出来后,马上关紧车门。可这一下把帆布弄松动了。大风吹着帆布,帆布像是反复对车子抽打着耳光。大风吹起的沙子又狠狠地抽打帆布。

  那位壮年男子很精干,虽然穿的是普通衣裤,可让内行一看就明白有过长期训练的经历。大风掀动他的衣摆和裤管。但他并不与风计较,径直向连部奔去。

  保卫股长田国平迎了出来。连长枣兴邦间隔两三步也跟了出来。壮年男子向田国平和枣兴邦亮了一下证件。接着先向田国平伸出右手。田国平用双手握了一下。再向枣兴邦伸来时,枣兴邦却双手叉腰,怒目圆睁,任凭大风中的沙子射进眼睛也不眨一下眼。

  操场上,X连紧急集合,全体官兵以班为单位排成18路纵队。X连是个加强连,分四个排,各排四个班,另有炊事班和勤务班。队列前,站着保卫股长和连长。副连长向银曲和值班排长刘修才站到了勤务班队列里。如果仅从着装看,这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张钳沟那个排的官兵以为要去支援别的工地施工,都是穿的施工服装,戴着安全帽。连本部官兵有穿军装的,有穿施工服装的。但从整齐的队列,大风摇晃仍纹丝不动的军姿来看,倒有点威风凛凛要出征的感觉。可正因为军人笔挺挺站立纹丝不动,大风不停地吹落了一顶顶单军帽。在无神论者枣兴邦看来,这似乎也称得上是不详的玄机……

  队伍集合完毕之后,要干的事情有点像是在做游戏。具体“游戏”方式就是,以编制序列,从1班到16班再到炊事班和勤务班,每个人都要依序走到那位壮年男子旁边稍作停留。

  壮年男子站在第一台车驾驶位车门旁边。里面有一个重要而神秘的人。车窗玻璃内侧拉着黑色帘布。帘布上有两个枣一般大小的孔洞。能看到孔洞上有一双神秘的眼睛。这一双神秘的眼睛将甄别出连队两类不同命运的人。这百多号军人逐一来到壮年男子身边后,那双神秘的眼睛上下打量几秒钟之后,轻轻敲一下车窗玻璃。这个军人就去会议室等候。如果被那双神秘的眼睛打量后较重地敲了三下车窗玻璃,就得再停留一会,等候那双神秘的眼睛再仔细辨认,如果再较重地敲三下车窗玻璃,那么这个人就上车,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先上车去的是连新君和另两位与他常在一起洗衣服的战友。连新君的军帽被大风吹落向远处跑去。连新君刚要跑步去追,被壮年男子一把抓住,推进了车里。“游戏”快结束的时候,才算进入了高潮。炊事班和勤务班的多数人,分别被敲了六下车窗玻璃。他们将一起神秘地离开连队。副连长也被敲了六下车窗玻璃。壮年男子显然对他客气一点,对他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向银曲并不知道上车意味着什么,心情很平静。枣兴邦两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往后一拖说,你回来。

  壮年男子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个硬梆梆的东西。只有知道这次任务的人才知道那个硬梆梆的东西可能是个什么东西。

  向银曲觉得枣兴邦这声音,这动作,都太粗暴蛮横了,在这么多部下面前故意把他的脸面狠狠摔破在了地上。就冲他怒吼道:“枣兴邦,你当个连长有什么了不起,太欺负人了!看我不顺眼有本事今年让我转业,老子还不想干了呢!”

  此时,社会上也正猛烈地刮一场“严打”的大风。那场大风是从正义山上刮来的,旨在剿灭“文革”以来狼虫虎豹残渣余孽,恢复良好社会秩序。可是风吹着风风挤着风风推搡着风,就把若干一小股一小股的风推出了预定的风道。一些本来用来防风沙的树也被无辜吹折。更多无辜的树叶在本应该生长的春夏季节飘零。那场风那一天的风三十多年来一直刮得我心魂疼痛,于是写了一首《人在风中》的诗——

  经旁观者一点拨,向银曲也觉得自己渲泻情绪过度了,场合也不对。味道更不对的是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枣兴邦懒得跟他计较,他去寻找连新君那顶被风吹远的军帽去了。向银曲知道,枣兴邦曾因为一顶军帽而被关禁闭,曾因为一顶军帽而受到严重警告处分,也曾因为一顶军帽峰回路转从此向人生高峰攀登而去,几年后就当上了连长。自己与他年龄相当,他是连长且还要提升,自己是副连长好像走到了天尽头。细想想还是有水平的差异,格局的高低。自己今天这么失态,无非还是因为不久前的一次小过节。

  因为这个连队的组建,自己和连队所有干部骨干一样,从连队组建后就一直没有休过探亲假。前不久趁着安定下来,就回老家休了探亲假。休假前一直在连队忙碌,没空哪怕去县城买点礼物。就从司务长那里拿了几包香菇、木耳、核桃等本地山货。也没几个钱,他枣兴邦就当个事来收拾我。自己作为分管后勤工作的副连长,拿这么点东西算个屌呢。

  因为自己第二天探亲要离开连队,枣兴邦立即无缝接管后勤。去司务长那里比对现金、帐目与实物。他为我拿的东西交了钱,开了收据交给我说:“这算是我给老人的一点心意”。当时自己觉得受到了侮辱,可又无理可讲。

  枣兴邦见我窘得红了脸,就给我分析。有的连队没有战斗力,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伙食搞不好。伙食搞不好,原因也简单。就是连队干部爱多吃点拿点,有的没工作的家属来部队探亲,一住半年,吃的全是官兵们嘴里的食。既然连长指导员带了头。排长、老兵的老婆来队,自然也会去拿点要点,你好意思批评人家吗?这类连队的司务长、给养员就会用连队伙食费买的东西到营领导、机关干部家里拉关系,再在帐上做点手脚,如此一折腾,可能三分之一伙食费就没有了。这样的连队怎么能把伙食搞好?施工连队是干重体力活的,伙食搞不好,你让大家出大力,他有那个觉悟也没力气啊!

  你还别说,我先后去过三个后进连队,都是一年翻身。你说我一个大老粗,有多大本事啊?除了舍得一身蛮力,就是抓伙食抓出了甜头。

  他枣兴邦要是到此为止的话,我向银曲还是心服口服的。也多次听别的连队说起过:“老连长在我们连的时候其中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伙食好,他一到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伙食,让每一个子儿都吃到战士们肚子里去,他自己经常讲:‘我一连之长不占一点便宜,别的人想多吃多占一点门都没有。多吃多占那是喝兵血吃兵肉’。司务长、给养员经手的钱、物、帐,他总是经常过问比对,有一点猫腻就会受到他严厉处理”。

  他枣兴邦又找到机会轻车熟路故伎重演了一回,在全连军人大会上红着个猴屁股脸、瞪着双牛眼睛骂道:“奶奶的,这是喝兵血、吃兵肉”。得理不饶人啊!虽然没点我向银曲的名,那个不知道骂的是谁呢?他这是要镇住我而后镇住全连嘛。

  没等枣兴邦寻找军帽回来,保卫股长田国平冷淡地向向银曲打了个招呼就钻进车里远去了。

  向银曲细细回味了一下刚刚发生的情景。枣兴邦对那个壮年男子说:“要把他脑袋像西瓜一样砸碎”。枣兴邦这个人虽然嫉恶如仇,刚勇强悍,多数时候还是有分寸的。何以要把人家的脑袋当西瓜一样砸。莫不是有什么神秘的缘由吧?

  正思忖间,枣兴邦捏着一顶军帽回来了。对向银曲说,他们一时半会回不来,可能有的不会回来了。你赶紧挑人把炊事班支起来,饭总得吃。我去找我带过的连队借两个炊事技术好的老兵来,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过来,哪个环节不顺的话可能得几天。

  这一天之后不久。枣兴邦和向银曲都受到了严重警告处分。枣兴邦提职的事当然也黄了。由指导员越级提升为营教导员的谢雨顺被降两职,到政治处当了个边缘性的干事。

  枣兴邦走进他那间卧室兼办公室兼接待室的小房间。把连新君被吹落的那顶军帽细细掸去沙尘,抻展捋顺,挂在了衣帽架子上。在自己与连新君相仿的年龄,军帽曾被人抢走。自己又抢了回来。但是,他担心,这顶被大风吹走的军帽还能重新戴在连新君的头上吗?有一首《冽冽风中》的诗,正是想表达枣兴邦此时的心情或者说期待或者说信仰——

  枣兴邦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当的兵,当了三年兵后被确定退伍。火车站成了伤别离的情感高地,候车室、站台上全都挤满了退伍老兵和送行的部队领导与现役官兵。情景伤感、热烈而又混乱。许多老兵在流泪。可枣兴邦很平静。这三年里,总在下大力干苦力出蛮力,可是并没有立功、入党,没有什么值得向父老乡亲邀功的进步。可他也并不感到失落,付出的只是力气,这三年力气越用越足,还白白赚了一个壮硕强健的身体,身高也长高了几公分。一身硬梆梆的肌肉会让父母看了高兴的。

  正沉浸在与父母亲人团聚的喜悦中,正要上火车时,一位小青年抢了他的帽子便跑。那时军人的社会地位还很高,当不了兵的人能弄到一顶军帽戴戴也会感到荣耀。热衷运动的也会为得到一顶真正的而不是仿制的军帽而得意洋洋。枣兴邦追上去一脚将那个小青年踢倒在地,帽子抢回来了,但却撕破了。他因生气又报复性踩了那个小青年一脚,不曾想这一脚将那小青年的手掌骨给踩骨折了。而此时,火车已缓缓开走。

  这在当时被认为“社会影响极坏”。于是他被弄回部队关了几天禁闭,还给了他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其实给处分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抢回帽子打了人,而是他“对抗组织”的态度。把他弄回的参谋要他写出深刻检查。他不仅不写检查,连口头认个错都不干。双方僵持到第三天,招来了军务股长。军务股长的态度柔软一些,跟他讲错在哪里,为什么要写检查。可枣兴邦不认为自己有错,并狂妄地称这才更像个军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是文明,而是窝囊废。团司令部副参谋长来做工作也没做通。又僵持了两天,枣兴邦成了团司令部的一个烫手山芋。

  大批退伍士兵已经离开部队,派专人送他回乡比较麻烦。情况甚至反映到参谋长和团长那里。团长反而有点喜欢这个认死理、犟得死牛的兵。于是组织上让他留了下来继续服役。但去的不是原来那个连队,而是去了“硬骨头六连式连队”。936团是支战略工程部队,主要任务是跟石头打交道,挖坑道、掘竖井、建房子,又苦又累还有生命危险。这个“硬骨头六连式连队”实际上是面临死亡威胁最多的连队。原本领导是要修理修理他的硬脾气犟脾气。可他到了这个连队却是如鱼得水。

  在大山面前,在石头面前,什么英雄豪杰草莽土匪其实没多大区别。石头是硬东西,只服硬脾气。于是枣兴邦那股不怕苦不怕累连死也不怕的豪迈挥洒得淋漓尽致。他刚开始去的那个班,虽然累,但危险性不大。任务就是每天将水泥、沙子和碎石块拌合成浆状。拌合成浆的过程用的是机械拌合泵。

  过程中,要把水泥从临时仓库运到百米左右的拌和站去。多数战士两人抬一袋水泥,而枣兴邦是一手挟一袋。因他嫌水泥袋外面沾有水泥粉尘,两人抬比较滑,其实并不轻松。当然并不是一手挟一袋更轻松,只是他觉得这样不需要配合,可快可慢,当感到耐力不足、水泥企图从腋下逃跑时,他便以爆发力冲刺一下,迅速运到拌和站后稍作休息再运下一趟。以小学的数学水平都可以计算得出来,他在这一项工序里完成的工程量是其他战友的4倍。

  另有两个班用小推车从坑道口的拌合站将这些浆状物运送到坑道深处的作业面上去。作业面上又有两个班将这些浆状物弄到拱形的模架顶上捣固均匀结实。有两个班负责用风钻打炮眼放炮。更多的兵力是将炸下来的石头装车运到坑道外面去。

  打眼放炮的这两个班被称为尖刀班。用风钻打炮眼时,风钻会不停震动,就需要风钻手有很强的臂力。在较低的作业面打炮眼臂力不足时,还可以用胸肌腹肌顶着协助。而有的需要打炮眼的位置高过头顶,得用双手将风钻举过头顶,不仅需要过人的臂力,还需要过人的腕力。在打炮眼的过程中,还要防范头顶随时可能有石头砸下来。填炸药、安雷管、放炮、排哑炮的危险,隔行如隔山的局外人也容易想象得到。

  枣兴邦在“拌浆班”干了两个月,被连长调到了“尖刀班”。自然,与战友们一起打炮眼时,枣兴邦总是打位置最高的。排哑炮只需要一个人上,自然也是非他枣兴邦莫属。

  其实枣兴邦这股子干劲前几年也是尽情在挥洒着,只是被深深的坑道遮挡住了,除了直接领导和身边的战友,没人注意到他。而这一年里,只因为他犯过错误,受过处分,被列入了“重点人”,所以各级领导都比较关注。团、营领导和机关干部到这个连来检查指导工作,都要问到他,有的甚至去工地悄悄观察。于是他由一个刺头兵变成了光芒四射攻坚克难的尖兵。其实他的本色一点都没有改变,有机会他照样还要揍人,只不过别人看他的角度变了。

  一年后,连长提拔枣兴邦当副班长。他却不领情。说副班长要管作风纪律、军容风纪、内务卫生等等,太婆婆妈妈的。要当就当班长。尖刀班班长倒也没有多少人垂涎。于是他如愿当上了尖刀班班长。当上尖刀班班长之后,也并不比当战士更吃力。他只是还像当战士那么干就是了。另外把工序编排得紧凑合理一些,不窝工,不做无用功就行了,成绩就自然而然地钉在了醒目位置。有一首诗蹩脚地记录了他命运的转折与人生态度。《狂风只是经过》——

  当尖刀班班长两年后,枣兴邦所在排的排长提升为副连长,副排长复员退伍。排长应该由干部担任。可936团干部缺口较大,尤其是施工连队的排长。X连情况更甚,只有一个排长是干部。于是枣兴邦当上了代理排长。他也没觉得当排长比当班长更难。他只是还像当尖刀班班长那么干就是了。另外把几个班长管好,经常把营里的技术员、工程师请到工地就行了,成绩照样水到渠成地钉在了闪亮位置。当排长、当班长过程中,人员管理、工程管理是与任务并行伴生的,运用起来似乎也特别得心应手。几年后又成为了杠杠的连长,曾将三个连队带出了威势。在他第四连长任上,也就是任X连连长时,只不过那场借风起势的妖风将他掀了个趔趄。

  机缘际遇,人与单位彼此需要,人与事业互为因果。枣兴邦被提了干。在那个时代,在936团,在枣兴邦之前与之后,有一批连排干部都有着与枣兴邦相似的进步轨迹。10多年后,在商海大潮波宽浪高的社会大背景下,936团意外暴红全军。一批记者、作家、艺术家蜂捅而来,费劲巴哈梳理这个团暴红的逻辑。

  本来,这个团伟岸的躯体上有X连这样一块优质的骨头。那场大风用12.23这把尖刀野蛮地将这样一块优质的骨头撬了下来,扔在了历史的暗角。可它的灵魂并不肯散去,深深置入了X连每位官兵的身体。靠了它闯荡江湖而自处。有诗为证《寒风你得好好地吹》——

  改革开放使国运峰回路转,国防与军队建设在蹒跚中也踉跄起步。但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国家战略大背景下,只能靠强度更大的牺牲奉献、靠血汗来弥补军费捉襟见肘的现实窘境。936团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要扩编,几年后同样在时代背景下要缩编。X连因扩编而生,因缩编而散。

  可X连在存在过的这短短几年,也有过惊鸿一瞥。全团扩编四个连队,X连是其中之一。在扩编起动时,某种程度因为团政委的变动影响了扩编的方式。原任团政委陈秋雨升任基地政治部副主任,由正团提升为副师,并过渡到这个岗位标配的正师。新任团政委郭鹏程是从基地一位强势处长转任的。在团政委更换之前与之初,坊间有过七嘴八舌地议论。说陈秋雨与郭鹏程原来同为基地政治部副主任主要候选人。郭鹏程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暗降。更多的人还是倾向于更亮堂的释义:机关处长与团政委虽然都是正团,但团政委手下管几千人,想干事业的话舞台更大。郭鹏程在处长位置都是强势,甘愿来当团政委肯定是想大干一番事业。

  郭鹏程甫一上任,确实就露出了干事业的锋芒。不过这锋芒却刺伤了一批优秀干部的命运。

  原任团政委陈秋雨在升任基地政治部副主任之前,曾召开常委会,通过了一个拟提拔的干部名单。许多部下说陈秋雨政委为人厚道,办事周到,用人独到。他将那份常委会通过了的拟提拔干部名单留给了后任政委郭鹏程,在他主持下报基地批准更稳妥。新政委郭鹏程以前在这个团没有任职经历,初来乍到与官兵们会有个彼此熟悉的过程,如果一上任就有一批干部得到提拔,可以帮助他在这个团快速建立起威信和凝聚力。

  对于一个团的建设来说,连长、指导员的位置特别重要。选拔提升什么样的人担任连长、指导员,培养提拔连长、指导员担任更高的职务,是团政委的重要工作与权力。尽管团级单位没有批准提拔营连干部的权限,但报请上级时,被否决的也极少。也就是说,936团那份经常委会通过了的拟提拔干部名单只需要报给基地,十拿九稳会获批准,顶多是名单中有个别同志被调整调换。

  可郭政委将这份名单压了下来。不仅压了下来,还将拟提营级干部任命到了四个新组建连队的连长指导员岗位上。这不只是影响了8位干部的“官运”,同时还摁灭了8位副连干部调正连,8位正排干部调副连的希望。而这些干部多数超过了三年的任职年限,极端的有干了七、八年的排长。这导致基层干部怨声载道。不少人私下骂娘:“吃尽苦中苦,还是人下人”。郭政委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真是一块好钢,再淬一次火,将来会更加锋利”。这话正确而高大上,令人难以置喙。

  可是多年后谢雨顺总结说,淬火是项技术性很强的工艺。拿捏不好也会将好钢报废。而且好钢可以用来铸宝剑,也可以用来打造粪叉子。关键看“铁匠”的取舍与手艺。另一个工程团,正是借扩编之机,提升重用了一批干部。这一批干部后来几年又在全军干部年轻化浪潮中雨后春笋般赶上机会,提升与越级提升了几级。而我们团被压制的一批干部耽误的是一个黄金时代。一生的努力都不可能追赶得上。

  在那份名单里,枣兴邦拟任副营长,谢雨顺拟任宣传股长。承蒙“郭铁匠”也把他俩当成好钢,安排在了X连任连长指导员。枣兴邦、谢雨顺不像有的干部那样“没觉悟没境界”,发誓一定要将X连打造成一把宝剑。不,把每一位官兵都打造成宝剑。

  一个草长莺飞的仲春时节。X连来到那片河滩上,就像穷人家分家分出来的长子。真正的一穷二白。但望着一大片景色宜人的开阔的河滩。官兵们大多是兴奋的。有诗为证《薰风吹拂》——

  一排长向银曲(后来的副连长)带着大家组装木板房。这种木板房是用轻便的铝合金做架子,四壁墙面和房顶都是用标准化的“木板”经合页、螺丝钉连接起来的。而“木板”中间是空心的,由两层只有筷子厚的三合板制作而成。好处是撤、装都方便。坏处是冬不保暖夏不御热。

  大家紧忙乎,连长、指导员却带着司务长、炊事班长“游玩”去了,到开午饭时都没回来。他们走走停停,热烈讨论着。两位主官问两位炊头连队现在有多少家当。司务长拾了根枯树技一边在沙地上做乘法一边回答:预支了本月和下个月的伙食费,一人一天1.08元,48天,共138人,还有团里给的300元安家费。枣兴邦忍不住笑了,谁给你的安家费,你没有问一下,这300元是用来安猪圈的还是安鸡窝的。司务长回答说,军需股长说的,上面并没有拔付过这笔费用,是团长从其它什么费用里抠出来的,说等团长带机关工作组来慰问大家时看能不能再想点办法。他还说给连长指导员问好,团里也穷,但新建连队的困难团首长和机关心里是有数的。

  指导员谢雨顺说,连长你说安鸡窝,这让我产生了灵感。这里离县城不远,瞿班长还是司务长明天带两个兵去找农贸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鸭雏的。如果有,300元可以买好几百只,放养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水塘里,到晚秋就有鸭蛋吃了。连长枣兴邦接过话茬说,这些水面养两千只鸭都足够用,不利用太浪费了。咱们把下个月伙食费尽管挪用过来,买它娘的一、二百个小猪崽,散养在这些草地杂木林里,鸭啊猪啊,炊事班出一、两个兵照看。要是口粮断了,我带头把工资先垫上。谢雨顺:打连长的土豪一个月工资还不够百多号人一天操的。干部骨干都可以捐资集资,白手起家也没啥难的。老炊头瞿班长婉叹了一声:可惜不是长期驻扎,要是长住啊,在这些水塘里养鱼,那咱连队可真能发财啊......

  瞿班长抬头望望日已偏西。连长、指导员,我得先回去了,营里各连捐的几袋大米,十来袋面粉,那是大家伙们这几天的口粮,我得紧盯着安放好,不能让雨淋了,也不能受潮了。

  临时的木板房当天午饭前就安装好了。每位官兵只有一块床板,正常床架都没有,午饭后垒砖做床架,砖也很有限,只垒了30公分高,按大通铺的配置,一块床板连着一块床板。就这,木板房里也只够一半官兵住的,另一半官兵将住在打出来的土墙、木棉瓦作屋顶的房子里,可那要等到几天之后了。暂时得挤在帐篷里。暂时没房子住的班一个班分到一顶大号军用帐篷,勉勉强强也就只能塞进三张拼在一起的床板。大家横着睡,背贴着背还是挤不下。诸如连新君之类瞎讲究、爱干净的、不愿被挤的,干脆露营。找几块石头架床板,被子上盖上雨衣防雨防潮。

  炊事班分到了两顶帐篷。一顶用来放粮食和炊具。瞿班长带着一个兵重新归置了一遍他的宝贝粮食。他将各班空置出来的床板都借来摞在一起,在床板上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再铺上他的雨衣,再将粮食码在了雨衣之上。过了两天,晚上下起了雨。老炊头瞿班长悄悄起身把他的被子盖在了粮食上。穿上衣服背靠着一堆粮食熬过后半夜。任由老寒腿阵阵作痛。

  大家管炊事班长瞿向刚叫老炊头,表达的是一种亲昵的尊重。那个年代,义务兵的义务期是三年。第四年为超期服役。超期服役一、两年的,大多为了提干的微弱的希望。除老炊头之外,X连还有9位当了8年义务兵而复员的。他们各有个性,但也有共性,都是那么任劳任怨,心地善良。在部队封闭的环境里呆得久了,天真盲目地信任领导信任同事信任那个社会。对外界剧烈的变化反应迟钝。

  连队组建搭人力框架时,那9位老兵已经服役6年。谢雨顺分别与他们草草谈了一次话。明确告诉他们未来大趋势,提干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继续服役纯粹只是奉献。问他们怎么想的?其中有四人谈到,说是从县里了解到,要是干到8年义务兵,复员可以安排到工人岗位,有点像后来志愿兵干13年转业的安置。但干8年义务兵而得到一个工人的身份,并不是全国性政策。只是少数地方因拥军优属而制定的临时性政策,是有不确定性风险的。但是这些老兵还是愿意再坚持两年碰碰运气。有个老兵还风趣地说,抗日战争打了八年,也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要打八年,打着打着就打了八年而打胜了。

  但炊事班长瞿向刚与他们不一样,他是县城入伍的兵,当够三年义务兵就可以安置工作。他愿意一年又一年超期服役,是因为入伍不久父母双双去世,对象又吹了灯,感到在部队更温暖踏实。

  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创造了一个空前绝后的纪录。他们复员那年,提干政策改革,要求军官必须从院校培养。之后没几年,服役五年的有专业技术的优秀义务兵可以改转“志愿兵”。他们这批老兵,对之前之后的政策红利,都没有享受到。

  过了十来天,不仅供居住的简陋房子都建起来了。还建起了比标准篮球场小一半的篮球场。还有露天乒乓球台。还有很大一间比住房结实漂亮的多功能厅。说是多功能厅。那是一日三餐要用作饭堂,开会时把饭桌搬到一侧就是会议室,晚上兼职当俱乐部。这天并非星期天,连长指导员随意交流了两句,就补放了一个星期天。早晨也不吹起床哨,让大伙睡个自然醒。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过个星期天了,不少同志起床时反而茫然失措,恍惚有很多事情要干,7242第一炮!又不知先干什么好。要洗澡洗衣服,写信写情书,要去县城买日用品,要玩。玩又有许多项,打牌下棋打球。很大一部分都是火急火燎地扫荡这些事项。连长指导员每过一、两个小时就要随意巡视一趟。但枣兴邦和谢雨顺的观感、态度想法却基本上不一样。连长枣兴邦是多项全能地参与其中。指导员看着大家玩,脸上似笑非笑,还一脑门的官司,像个哲学家似的作个思考状。

  快晚饭的时候,连长枣兴邦来到一位排长面前,扯过他手中正看的书,右手合上在自己左手上重重拍了两下。语气很重地对那位排长说:“你一有空就看书,你这是自私,要知道你是带兵的人,你不和战士在一起玩,怎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是的,枣兴邦课余时间总是在和战士们一起活动。打牌、下棋、打篮球、打乒乓球,或是聊天。读书,那是在夜深人静之后的事情。即使妻子来队,他仍然坚持出早操,仍然和战士泡在一起……

  在我军的优良传统中,其中一条便是要求基层军官要和战士实行“五同”,即同吃、同住、同训练、同学习、同娱乐。这是带好兵至今仍然管用的方法。谁不懂呢?

  指导员谢雨顺也早就留意到了那位排长的情况。谢雨顺是文革后上过军事院校的政工干部。那位排长也是全连唯一经军事院校培养出来的。上院校前是个机关兵,没有当过骨干,副班长、班长、副排长都没干过,战士们不太喜欢他。带兵还远不如战士代理排长,他那个排的工作也经常落在后面。枣兴邦帮助指导过几次,可效果并不佳。

  指导员谢雨顺这次找到了一个办法。把文革后毕业的不多的高中生组织起来,组成一个学习互助小组,冲刺明年考军校。让那位排长当组长兼辅导员,还让以指导员的角色好好备课,给全连讲政治教育。这个文化型排长立即精神为之一振,很投入地进入新的角色新的频道。也并非干得特别出色,但他干的事情是除指导员之外全连任何人干不了的事情。他在连队官兵中的威信与亲和力也迅速改变。威信与亲和力地提高使他慢慢变得优秀。

  这一天,指导员与连长沟通后还作了两个小决定:只要不是上级命令,节假日星期天确保放假;那个学习小组和其他愿意学习的同志在能保证按时起床的情况下,可以推迟一小时睡觉,到“多功能厅”学习,星期天如果因为买书之类与学习有关的事项需要外出,可在规定的外出名额之外酌情考虑。

  接着,又开始了类似于后来全军风起云涌开展的两用人才培养。不过他没能给它起一个“培养两用人才”的名字,只是觉得愧对超期服役的老兵,朴素的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措施,应急性为他们复员后安身立命与勤劳致富准备点技能。如果当时有意识拔高一下,提炼一下主题,是可以上解放军报头条的。不过这些事情刚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形成气候,他就直接提拔成了教导员。由此看来,团里那个“郭铁匠”其实也是有眼光的。后来的指导员企图把他干的金光一闪的事情发扬光大,也没来得及,连队就撤编了。

  12.23那场大风,卷起一些不明物,贴在了谢雨顺身上,这两个小决定也成了重要罪状。尽管12.23的直接涉事人与这两个小决定构不成逻辑关系,那还是被从正营降到正连。那时逻辑的解释权与人事权是高度重叠的。

  作者简介:周腾飞(笔名天一),1964年9月出生于重庆市奉节县,从军28载,至上校团政委,现就职于北京某政府机关。刊发新闻稿件、散文、诗歌、小说近2000篇(首)。获主流媒体征文奖50多次,其中:随笔《放弃射门》获《足球报》1997年度特别佳作奖、之后入选全国小学语文统编教材第十册10多年,组诗《正发育》获《中华诗世界》“首届当代前卫诗人”现代诗一等奖,《别样乡关》获第二届路遥文学散文二等奖(一等奖空缺),作品《大山斯人》获《人民日报》建国45周年报告文学征文奖,《一位工兵团长的情怀》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建国45周年报告文学征文奖。百度可搜索到作者“周腾飞”“放弃射门”两个辞条。